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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健胜」——黄飞鹏访《烧失乐围》导演李沧东、编剧吴政美

2020-06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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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健胜」——黄飞鹏访《烧失乐围》导演李沧东、编剧吴政美

*本文题目及小标题为编者所拟



前言


拥挤,星期日下午的地铁,出发去访问。

狭窄的站位,能听到对话。两男一女的学生讨论他们在做的生意,赚了五千,成本用了一千多,花了不少时间,他们说做起来也没赚头,不如不做。女生回应:「像我呢啲活在当下嘅人,唔同嘅。」

他们很快转换下一个话题,就在这随时可以下车说再见的列车上。

这次导演李沧东来港,一是因为得到亚洲电影大奖的终身成就奖,亦因为香港国际电影节以《韩国电影一百週年》专题,播放他二十年前的作品《薄荷糖》高清复修版而访港。围访他的过程, 彷如回到大学时候苦写关于他电影的论文,对他的印象得到更全面的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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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摄影:黄飞鹏)


创作的诀窍是大量对话


当其他记者问及他得到这终身成就奖的感受时,身穿黑色西装外套的他,语速缓慢地表示,在他知道消息后,心里当然高兴,但同时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够资格去领这个奖,感觉这次的嘉许,会鞭策他更有动力去完成新的创作。他回想在自己的创作过程中,很少想到要坚持些甚幺,可能只希望在途中,能不停地探索更新或更遥远的尝试而已。

我理解他说的不完全是谦虚话,因为跟和他工作六年的编剧访问后,就了解他所说的这种不停求变的精神,可能真的在他创作中实践。

在康城影展获得史上最高评分的《烧失乐团》,是李沧东第一次和别人合作编剧的电影作品,另一位编剧就是吴政美。眼前这个子有点小的女生,访问当天戴着圆框眼镜。我们用英语对话。

「当初认识李沧东导演时,我是他的学生。我的硕士学位是修读英俄文学,当时专攻写下经典作品《Lolita》、《Pnin》的俄国作家纳博科夫。之后因为想以写作进入电影的岗位,所以又在韩国的K-art上编剧导演的课程,就成了他的学生,毕业后就在他的电影公司工作,那时是2013年。」

「和他工作的方法,其实是不停地对话,我意思是真的大量的对话。」政美当时停顿了一下,这停顿让我犹豫,到底有多大量?

「我举个例子,在学校时,李沧东要求每个人写一篇短的故事大纲,我们从三月就已经写好。之后不停地讨论,一直改动,直到十一月,也仍然只是故事大纲。每个同学自己独立地写, 每个星期见他一次,不停地讨论。最后我大概也写了十二到十三个故事大纲,依然未向下一步前进。我们由角色、摄影、声音、无所不谈地缓慢前进。」

「我作为作家及编剧,一直希望自己的故事具有原创性,写下一些只有我能写的故事,这是我作为故事述说者的一个目标。」

而改编故事中的原创性提问,其中一位记者也有问到李沧东,《烧失乐园》作为改编自村上春树短篇小说《烧仓房》的电影作品,但同时美国作家福克纳也写下过同名的小说,问到如何把作品融合,同时改编到符合韩国的语境时,李沧东表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以还原文本的意图去创作,因为村上的短篇作品由故事开始,主角的背景就存有大量的迷雾,有种接近虚无的气氛,而福克纳的故事,却由主角在不同方面受压迫下所作出愤怒反抗为故事的主轴。他在这两个风格各异作品中,归纳出一种接近现代生活的谜团,好像角色时常都生活在无法得知答案的日常,观看这些谜团,又产生各种视觉和观点,彷彿只要在不同的角度重新观看,迷雾中又会看见完全不一样的风景。

政美在访谈中补充:「当我和他开始写剧本时,想着应该可以跟他学习写有关接近悲剧的文本,他很有这方面的才华,特别是希腊式的悲剧。但有趣的是,我和他开始工作后,他感兴趣的正是我过往所读了好几年的Metafiction——后设小说,这类型的小说具实验性,故事架构本身也是故事的一部份,在写《烧失乐园》时,导演他一直在找寻新的说故事方向,令作品要更长的时间去完成。就有如纳博科夫提过——生命就像螺旋,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型,但总会重重複複。哈哈,我又在这样的经验里头,一过就是六年。」这笑容背后,其实是他们在文字海上不停地推倒重来。在六年间,他们创作出超过二十多个故事,还有数不尽的概念,最后在《烧失乐园》靠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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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导演李沧东。摄影:黄飞鹏)



现实的谜团、绝望与出路


我问道,导演在经过二十年后再看《薄荷糖》的复修,会有甚幺感觉吗?而当中所描绘的主角放于今天,有没有甚幺特别的时代意义?问的原因是,因为我在大学时第一次看《薄荷糖》,完全被这电影的架构和内容所震慑。在电影中只用简单的倒敍,去描述成长中无法阻止的悲剧,他的确很擅长。

李沧东表示再次处理复修《薄荷糖》,会想起当年拍摄这电影的原因,主要是想追忆自己年轻时经过单纯、美好的岁月。在故事中的主角所感受的事情,也是他自己曾经所感受的。如今再看也会发现自己曾经有过这一段青春,同时也再思考时间的流逝,于生命有何意义。

《薄荷糖》是紧接在新作《烧失乐园》的拍摄完成后进行修复。两套同样是处理青春命题的作品,在导演李沧东眼中,《烧失乐园》所描述的年轻,是更接近现在当下的。他发现,好像在从前生活上所遇上的困难,就算不能解决,但也比较知道原因是甚幺,但到了现代社会,生活的困苦,有时已经变成是一种谜团,不但无法被解决,同时无法被了解,一切都变得虚无。好像我们现在窗外能看见很多美丽的城市景观,然而隐藏于这城市背后﹐所存在的问题,如青年人看不见生活出口,也并不是韩国所独有的。

另一个记者追问,不论是《烧失乐园》又或是过往的多个作品,看似如此绝望,是否在他的想像里头并不带一点快乐。李沧东和编剧听后尴尬地笑了一下,然后回应,他认为人生是由很多不同的元素所组成,有美丽、快乐,但同时有黑暗、绝望。他很少想从电影中定义或是归结出甚幺,反而在观看创作的过程,更像一种投射,映照出观众自身所想的意念。

我在专访时再问到编剧,她的答案更直接了当的否定记者的看法。

「在我看来——李沧东﹐作为一个导演、作者,在选择角色时,—— He always chooses who can fight against the world. 他着眼于谁认真生存、谁对抗命运、谁更拒绝认命、谁认真看待在身上发生的所有事。我在其中看见极大的希望,及对人内心所拥有强大的韧性抱有信任。这对导演这岗位来说,是极为难得,也是我欣赏他的其中一点。」


吴政美看李沧东:巨人偏爱平凡

那在你眼中,李沧东,是一个怎样的人?

「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」她第一次出现一个长时间的停顿。

「在创作上,他给予我很多自由度,基本上我可以提出任何意见,儘管我曾经是他的学生。有一次我们在讨论剧本时,提到为甚幺他会找我写剧本,尤其我写剧本的经验比较少。他回应是因为我会说对他说『不』,我会否定他所提出的意见和看法。他现在在很多人心目中已经太正确了。」我听后也会心微笑,现时的李沧东,在很多电影人心目中,的确有如一个巨人的存在,教科书一样正确。

「在学校上他的课时,我已经是这样,可能这也是一种反叛,哈哈!但这点很重要,因为我在电影上,的确未必能像他了解那幺多,但我也有只有我能明白的事,这种尊重在艺术的交流上,是一种重要的基础。 」

「而他生活上,是一个很平常的人,就像一个平常的老师。我所说的平常意思是,他很努力地把自己的生活保持平凡。在别人眼中,他已经很有名,很成功,但他经常提醒我,作为一个艺术家,要努力地保持平凡。因为他觉得只有在平凡中生活,你才能看见其他平常人的生活、感受到他们的感觉、聆听清楚他们的故事。这种态度,他放于电影、文本创作,甚至与人相处的生活里。」

这点我也不怀疑﹐因为在我访问政美时,看到李沧东完成围访后,已经换掉黑色西装外套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恤衫外套,在和朋友带来的小朋友问好,那坐姿、动作也太平凡,如果不认得他,只会当他是一个平常人,而完全忘记他是韩国电影界殿堂级的导演。

「我在他身上也学会了很多事情。举个例子,他时常强调我们并不是在发明(invent)事情或是角色,而是发掘(find),只是把原来就存在的东西找出来。好像在《烧失乐园》选角时,我们需要的不是去设计角色,而是在人海中找到里头的三个主角——锺秀、海美和Ben。」

李沧东在围访中,也有提到饰演锺秀——刘亚仁的表现,他认为刘亚仁虽然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明星一样的存在,但其实他擅长把内心的愤怒、压抑、敏感都表现出来,导演认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而刘亚仁做得很好,这是他一个从前没有人发现过的面向。

「这样的发掘,也包括在我们找寻场景时,那些场景就一直存在,只是等待我们去发掘,然后放到我们的剧本上,而不是我们去建造一个场景。」

听起来这一切,如此理所当然,但那些带有原创性的发掘,是通过编剧和导演大量的对话,由角色塑型到考虑所有情节出现、甚至发生于甚幺场景,除了用上时间,根本毫无捷径。


后记:胜利,是要健康地取胜

在和政美访问的尾声,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拍照?她就笑笑,我说那不如影你写的字就好了。她就微笑点头,在手机上找了一阵韩文和汉字的翻译,她写了「健胜」两个字。她问我汉字这样排列可以吗?我反问她想要表达甚幺?

「Find victory in your own healthy way.」——以健康的方法找到属于你的胜利。她笑着的回答。

我听了后苦笑,好像在中文的结构上,胜利就是胜利﹐没有人在乎这方法是不是健康的。但她整个访问提到和李沧东导演工作中的刻苦,在当中,依然没有忘记自身。没有忘记日常,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两个韩国电影工作者身所共享着的创作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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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编剧吴政美写下的「健胜」字样。摄影:黄飞鹏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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